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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高山崖台回来之后，谷地的紧绷感一日甚过一日。

灵泉水还在跌，细得像将断未断的棉线。山族那边的猎手早已经不按约定的时辰开闸，常常截着水就忘了时辰，下游的渠沟常常半日等不来半尺水。夹缝的族人去理论，对方要么推说泉眼出水慢，要么干脆冷着脸不理。所有人都知道，之前划田定下的对半分水约定，已经名存实亡。

可石砮一直没露面。

他既没正式推翻约定，也没强硬约束手下的族人，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耗着。聚落里有人骂他出尔反尔，也有人说，他是还顾着当年的旧情，不肯把事做绝。

林清芜心里清楚，石砮不是不肯，是在熬。

一边是当年救命之恩、生死之诺，一边是三百多口族人的活路。他在崖台上那句 “还债，还是拿整个部族来偿” 的自问，不是随口说说。他犹豫，他拉扯，和当年困在两难里的萍阿兄长，和如今困在取舍里的她，没有两样。

这份拉扯没撑过三日。

第三日午后，石砮带着人下山了。依旧是两名猎手随行，他走在最前面，脸色比往日更沉，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，眼底的红血丝比上次更重，显然是几夜没合眼。

祠堂外的石坪上，族人自发聚了过来，人人心里都悬着。阿婆扶着石柱站在最前面，看见石砮的神色，心里就先沉了一半。

石砮没绕弯子，站在石桌前开门见山：“今日来，是把话说死。泉眼出水越来越少，对半分的约定，往后不作数了。”

他抬眼扫过在场的族人，声音沉得发哑：“从明日起，每日辰时到巳时，开闸放水两个时辰。其余时间，泉眼由山族把守。”

话音落下，石坪上一片死寂，随即炸开了锅。

“两个时辰？这么多人，两个时辰的水哪里够！”

“当初划了田说好对半分，如今说不作数就不作数？石首领，你这是背信！”

指责声此起彼伏。石砮立在原地，迎着满场指责，没退，也没辩。既没拿天旱当托词，也没扯先民旧誓的由头。等议论声稍歇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我知道对不住夹缝聚落。可山族三百多口人，老人孩子已经开始限水，再分一半，我们撑不过十日。我是山族的首领，得先顾我的族人。”

林清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静静看着他。

前几日崖台深谈，旧事已经掀得明明白白。所以今日这一步，不是突然翻脸，是他挣扎许久之后，终于落下的抉择。信义与族群，他选了后者。没有两全，没有谁对谁错，只是选了一边，就要接住另一边的亏欠。

争执到最后，也争不出转圜的余地。所有人都明白，泉眼在山族地界，人家真要守着不放，夹缝聚落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两个时辰的水，总比一滴都没有强。

阿婆叹了口气，代表聚落应了下来，只提了一个要求：每日开闸必须准时，不许再随意克扣。石砮点头应下，声音很重：“我石砮虽背了旧诺，这点分寸还守得住。”

议事散场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
山风卷着枯黄的橡叶从山坳里吹过来，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。叶片触到石面的刹那，林清芜眼前极淡地晃了一下。

幻象很碎，像被风揉烂的旧影，只在石桌上方闪了一瞬。昏黄光影里，几个披着兽皮的先民高举骨杖，围着泉眼屈膝而立，姿态庄重，周身裹着淡淡的血气。只是剪影模糊，看不清面容，也听不见声音，眨眼就散在了风里。

旁人都在低头收拾石桌上的陶罐，谁也没留意这刹那异象。

林清芜指尖微顿。

灰袍人一直都在。

这场从千年前就埋下的誓约试炼，这一道道反复拉扯的两难抉择，始终落在那本古卷的观测之中。先民立誓的画面，既是旧世的真相，也是试炼给她的提点 —— 所有的取舍，从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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